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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释法 | 家族治理——对家族涉入进行动态平衡
发布时间:2026-07-22

编者按


  《家族企业治理困境与中国式方案探索(2024-2025中国家族财富可持续发展报告)》(以下简称“财富报告”)自2025年12月发布以来,凭借扎实的调研数据与独到的行业见解,在财富管理与家族企业领域引发热烈反响。众多企业家、从业者纷纷反馈,希望能够细化学习报告观点,解开中国家族企业治理的诸多困惑。为此,建信信托与京都律所精选报告核心议题,推出专题系列连载,力求为广大企业家拓宽治理视野、梳理治理逻辑、找寻破局方向,期待以此系列内容为纽带,共同探索适配本土的家族企业治理与传承之路,助力各家企业行稳致远、基业长青。


  如果说,家族企业发生重大变故的主要原因在于家族冲突,那么,着眼于化解家族冲突的家族治理,便成为家族企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障,其任务在于平衡家族与企业的双重需求,构建家族与企业的协同发展机制,是家族企业治理的重点和难点。


  一、家族治理的复杂性


  家族治理的复杂性源于家族系统与企业系统在目标、规则、时间维度和情感逻辑上的根本差异。


  (一)家族目标与企业目标冲突


  家族目标往往在于情感联结、公平感、代际和谐以及家族荣誉,而企业目标往往致力于实现效率优先、竞争力、利润增长和股东回报。两者的冲突经常表现为,为照顾亲情而不得不雇佣能力不足的家族成员(损害企业效率),或为业绩辞退家族元老(引发家族情感撕裂)。


  (二)三重角色混淆


  家族成员经常集所有者、治理者(董事)、经营者(高管)角色于一身,导致董事会决策受家族情感裹挟(如反对引入职业CEO),或者经营者因股东身份抗拒绩效考核。


  (三)家族关系网络复杂纠缠


  家族内部夫妻、父子、兄弟、姻亲、表亲等多重关系互相交织,基于人身关系形成的非正式联盟可能挑战正式治理结构;家族潜规则可能凌驾于明文制度之上;历史恩怨(如创业期贡献争议)可能在换代时爆发;家族成员可能表面讨论股权分配,实则较量历史地位与情感补偿。


  (四)代际价值观经常存在断层


  本次调研发现,一代往往重实干、权威决策、强调控制权;二代往往重创新、平等沟通、追求个人价值实现。这就容易导致家族企业的战略方向产生分歧,或者管理风格出现冲突。值得关注的是,家族培养接班人往往需20-30年,情感纽带跨越代际,而企业的市场机会稍纵即逝,竞争压力要求快速决策,传承的漫长过渡期与企业应对竞争的敏捷性需求难以匹配。


  二、动态平衡的内涵


  家族治理的任务可以理解为对家族涉入进行动态平衡,实现其价值最大化。这一过程中,无论是企业主还是其他家族成员,都需要受到必要的约束,以“制度的笼子”约束家族成员的行为,尤其对于长期依赖“家长式权威”进行家族和企业治理的企业主而言,更需要通过制度设计“理性锚点”,避免非理性决策。另外,家族治理并非简单局限于家族内部关系,对非家族成员同样有影响,有助于塑造非家族成员认同的“心理契约”,打破非家族成员的天花板,为家族企业发展集聚人才。


  专家语录


  香港恒生大学华人家族传承研究中心联合主任、客席教授罗立群先生接受调研时表示:“在家族企业中,实现企业决策与家族决策机构的有效互动,需以能力至上为核心原则,构建公平开放的治理机制。无论成员是否来自家族内部,都应凭借自身能力获得相应权力与地位。同时,要注重董事会构成的平衡性,合理调配家族成员、独立董事与管理层的比例,为企业的长远发展提供稳定支撑。例如,将研发领域的核心负责人纳入董事会,能够充分发挥其在技术创新与竞争力提升方面的关键作用,有力推动家族企业核心竞争力的塑造与强化。”


  (一)管理家族系统:在人情弹性中注入制度刚性


  家族企业的特殊之处在于,其需要同时管理两个相互交织的系统——“家族”与“企业”,既要保证企业发展的速度,又要维系家族关系的平衡。这个过程中存在三重核心任务。首先,构建治理“基础设施”。需要建立家族委员会、制定家族宪法、设计议事规则,就像为企业安装操作系统。但难点在于,这些制度既要体现家族价值观,又不能变成“纸上文件”;其次,处理动态利益分配。家族成员往往身兼股东、管理者、亲属三重身份,利益诉求就像多棱镜般复杂。比如二代子女进入企业时,既要考虑个人能力适配度,又要平衡兄弟姐妹间的股权分配。本次调研访谈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独生子女家庭大多没有建立“管理家族系统”的意识,而那些具有家族治理诉求的,往往属于多子女家庭,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公平性质疑”;再者,应对代际传承的“化学反应”。当创一代的权威遭遇二代的新理念,重新啮合将面临较大挑战,可采用“双轨培养”模式,让二代先在外部环境下历练,再通过建立“家族导师制”逐步接棒。


  案例


  德国默克家族:制度高于血脉


  家族对企业涉入带来的负面影响,是所有家族企业需要警惕的,以德国默克家族为例。企业创办之初,一直努力“将一切保留在家族内部”,竭力维持代际间的交接,所有权与管理权始终沿着血脉传承。但家族壮大与经营企业所需人才之间的匹配矛盾日益突出。因此默克家族决议采取所有权和管理权分离的方式,并将其作为默克家族宪章的核心原则。


  为了“隔离”家族的不当涉入,默克家族采取以下做法,从而用规则“切割”人情,用结构“连接”传承。


  第一,家族企业没有义务接收家族成员到企业任职,除非家族成员被认为能够胜任;


  第二,所有家族成员只能获取企业分红而非工资,除非在企业任职;


  第三,家族成员介入企业事务只能通过制度化方式进行,表现为家族股东大会选举13名成员组成家族理事会,家族理事会中再选举出5名加入合伙人委员会,合伙人委员会主要负责企业发展战略和重大决策,且所有选举有严格的标准和流程;


  第四,家族成员如果需要与企业沟通,仅通过家族理事会的主席进行,而非由个体家族成员直接与企业沟通。


  (二)管理涉入企业的家族成员:融合商业理性和血脉温情


  家族系统的管理中,重点是管理涉入企业的家族成员,其本质上则是处理一套“双重身份”的复杂方程式——既要维系亲情相连的情感纽带,又要坚守企业运营的专业底线。


  厘清家庭角色与职场身份


  二者混淆有碍于企业的良性发展,也不利于吸引外部优秀人才。例如某地产家族企业的二代继承人,在董事会会议上仍以“和父亲说话”的姿态质疑高管决策,导致专业人才流失;又比如某餐饮连锁企业的创始人之子空降管理层后,因经验不足而打乱多年建立的标准化体系。这些案例背后折射出双重身份混淆的问题,尤其在家族元老这一群体中极为突出。


  一个比较好的现象是,如今的家族企业中,“用人唯贤不避亲”逐渐为企业家所接受。财富报告调研组,在企业中公开这一观点并践行这一做法,是一种家族企业的“正式治理”,通过确立正式制度,有助于家族企业走向现代化企业治理,避免出现公平性质疑与信任危机,防范非家族成员晋升出现瓶颈问题。同时,需要建立清晰的规则体系与柔性的调和机制。


  建立清晰的规则体系


  比如,对于家族成员的权责边界,可通过《家族成员任职公约》明确“进入企业的亲属必须签署职业承诺书”,规定家族聚会与公司会议的言行边界,用契约精神对冲人情干扰。又比如,可设计“阶梯式考核”路径以匹配能力与职权。该机制要求家族成员从基层岗位起步,每晋升一级需通过第三方专业评估,同时开辟管理、技术、投资等不同赛道,避免“硬塞职位”引发组织内耗。


  构建家族柔性文化


  这是引发代际间价值观共鸣的有效举措。面对代际理念冲突,某传统纺织家族的经验值得借鉴:他们成立了由长辈、外部顾问和年轻一代组成的“战略调和委员会”,将数字化转型的争议转化为“保留手工车间+试点智能生产线”的并行方案,用数据论证替代情绪对抗,最终在三年内实现新旧产能的利润平衡。


  由此可见,中国式治理的智慧,在于将文化柔性与制度刚性编织成弹性网络。一方面,运用家族信托架构隔离个人风险,以家族宪章清晰界定成员的退出路径、条件与权益安排,为情感冲突安装“制度安全阀”;另一方面,通过家风传承工作坊、创业故事分享会等形式,在代际间重建价值观共鸣,保障家族与企业的长期稳定。


  某家具企业的实践印证了这种辩证思维——当二代接班人提出电商改革时,老一辈通过“三个月实地轮岗”的要求,既检验了新模式的可行性,也让年轻人在生产线切身体验“家业根基”的分量,最终将理念冲突转化为新旧融合的创新动能。这种在理性与亲情间寻找动态平衡的能力,正是中国家族企业穿越治理变局的核心竞争力。


  家族治理的挑战主要有三方面:第一,家族治理的对象是“人”,家族成员依赖血缘纽带形成的“心理契约”,往往容易导致家族宪法等制度流于形式;第二,家族治理本质上是集体主义与个体诉求之间平衡的过程,这一过程中容易出现家族价值观的断裂风险;第三,代际间出现代际文化认知断层,不同代际在教育、经历上存在显著差异,也增加了家族治理的难度。


  因此,家族治理的本质是平衡艺术。家族治理的终极目标不是消除矛盾,而是将不可避免的冲突转化为建设性力量。这一治理目标要求家族在“情、理、利”之间找到动态平衡点——用“情”(共同愿景)凝聚家族认同,用“理”(制度设计)约束权力边界,用“利”(财富机制)保障长期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