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京都刑辩实训研修班是由田文昌老师发起，经过多年打磨，依托西北政法大学成熟的刑辩实训体系，以诊所式实景对抗教学，践行公益办学初心，培育刑辩专业人才的系列课程。
作为曾经的学员，我参加过实训研修班的课程。彼时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带教老师的分享和同场学员的立论与反驳，没想到这回身份互换，从台下的学员变成了台上的演练者。律所向来重视青年律师的培养，这份信任落在肩头，是肯定更是激励。于是想到把这十天的备战记录下来：记下路上的那通邀约电话，记下深夜收到的检索文件，记下会议室里的争论，记下实训晚上那一声“现在开庭”。十天很短，但值得记住的东西很多。是为记。
一、7月14日一份惊喜的邀约
7月14日中午，我正从看守所驱车返回，车载蓝牙突然弹出张启明律师的来电。他问我能否作为示范者，参与到第十七期实训班的案例辩论展示中来。
张律师是前北京市十佳公诉人，论辩场上的高手，能得他指点，本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但一方面我对辩论并不精通，另一方面，自己也早就接下另一项任务：按照律所计划，梁雅丽律师安排我与去年一同参加北京市青年律师模拟法庭大赛的队友们，为参训的同仁演示一场全流程的模拟法庭对抗。根据去年参加比赛的情况，这两个任务挤在同一个培训周期里，意味着接下来的十天，我要白天办案，晚上备战。
窗外，路况拥堵，灼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我一面担心发挥不好，砸了“示范”二字；一面又觉得，这样的学习机会若是错过，才真的可惜。仅仅犹豫了几秒，就硬着头皮一口应了下来。挂掉电话，手心竟也微微有些出汗。
二、7月17日对手寄来的“弹药”
接下来的几天，材料几乎长在了身上。去看守所的路上熟悉论辩规则，休息的间隙研读案例，睡前再把攻防要点过一遍，那种随时翻看材料、时刻思考论证的状态又回来了。
第一场辩论的对手是戴盛赟律师，一位理论功底深厚、观察敏锐、反应迅速的青年律师。我本想约她沟通思路，但偏偏那周她一直在外地出差。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对抗”在即，她愿不愿意与我交流，还是直接“庭上”见？
7月17日深夜，手机微信亮了。戴律师发来一份整合文件，包含了刑事审判参考案例、人民法院案例库案例，还有多份学者文章观点，全是她利用出差间隙检索整理的。看完之后，佩服归佩服，但心里更没底了。好的对手就是还没亮剑，已经让你掂出了这场仗的分量。
三、7月19日至20日会议室里的“预演”
在此期间，模拟法庭的备战同样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7月19日，我与钱浩律师就起诉书和举证提纲进行讨论。起诉书是指控的骨架，每一处事实表述都要经得起证据检验。我们交换了各自的分析思路，逐句推敲指控逻辑，明确了哪些证据分组出示，哪些单独示证，示证顺序如何服务于指控整体的叙事等等，就在讨论中，各项材料逐一落定。
7月20日，我们又围绕讯问内容展开了简短的讨论。讯问不是走过场，问题的设计要成闭环：从哪里切入，如何追问，怎样把回答引向需要的证明方向。之后的提纲改了一版又一版，最终的定稿已经是穷尽思考后一起得出的结论。
四、7月23日赛前点拨
离展示还有两天，张启明律师专门安排了一场模拟论辩。我与张律师平日接触不多，知道这是指导，更是一次摸底考核。既然是示范，就绝不能掉以轻心，要把它当做实战来面对。
律所的图书室里，我和戴律师本想先坐下来聊聊思路，张律师却摆摆手：“先打一场，打完再说。”一边架起手机开始录制，另一边打开了电脑中专业的倒数计时系统。戴律师瞬间就进入状态。自由辩论环节，她的第一个反问就让我措手不及：“高某不过打了谢某一巴掌，说了句气话就出了门。谢某是成年人，自己选择喝农药，凭什么让高某为她的极端行为买单？”我花了将近30秒，从先行行为的角度解释三层义务的来源。她紧跟着追问：“‘你喝就喝’这句话，到底是鼓励谢某去死，还是夫妻吵架中随口的一句气话？你怎么证明是前者？”我试图从语境和高某对谢某轻生倾向的了解来分析，但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解释”的泥潭。这导致自由辩论环节，我很快就耗尽了自己的时长，剩下的几十秒，戴律师不断抛出观点，带领着听者的思路，强化着自身论证逻辑的正确性。
整场辩论结束，张律师在肯定了我们前期准备的同时，一针见血的指出我的回答占了七成，发问只占三成，比例完全反了。“回答要概括，甚至可以掐头去尾，只答三两句；大部分精力要留给发问，用层层设问把对方的观点拆掉，让对手在自己的逻辑里打转。”他拿戴律师的第一个问题举例：“她问你凭什么让高某负责，你不需要解释先行行为的理论，你只需要反问一句：如果高某没有打那一巴掌，没有说那句话，没有锁那扇门，谢某还会在那个晚上喝农药吗？这一问，该解释的就不是你，而是她了。”这几句话，让我对辩论有了更加直观的理解。辩论不只是把辩护观点说出口，而是要把问题问到点子上。
在战术层面，张律师还教了几招实用的技巧：发问要设计成“连环问”，一个问题套着下一个问题，从事实层面层层推向法律评价；对方如果在某个点上站不住脚，要立即追问，“追着打”，因为给对方思考的时间，就等于给对方喊息的机会；对方试图转移话题时，一句“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能把对方拉回来。这些技巧听着简单，真正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五、7月25日（上）辩论：控辩之间
终于到了展示当天。台下坐着的律师来自全国各地，年龄、性别各异，虽然我们彼此叫不上名字，但同场学习交流的氛围让人放松，大家相视一笑，紧张便松弛了一半。
辩论的案情并不复杂：高某与妻子谢某经常吵架，高某多次殴打谢某。某晚，二人因晚饭琐事再起争执，高某打了谢某一耳光后欲离家，谢某拦住称“今天你要是走出家门，我就喝农药死”，高某回了一句“你喝就喝，想吓唬谁”，随即冲出家门并将门反锁。数小时后高某返家，谢某口吐白沫，已死亡多时。这类案例已尽可能考量到双方立场均衡，重点是需要站在己方角度释法说理、逻辑自洽。
立论环节，我方从三个层次展开：配偶间的法定救助义务、殴打与激将等先行行为产生的防果义务、反锁家门形成的排他性支配，三重义务叠加，锁死了高某的保证人地位。辩方则从另一面进攻：谢某是自己喝的农药，属于被害人自我答责；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气话但从没真喝，高某怎么可能预料到这一次？至于锁门，不过是吵架时的下意识动作，跟刑法有什么关系？
自由辩论是整场最激烈的部分。我方连续发问：“谢某此前多次以喝农药、上吊相威胁，高某是否明知她有轻生倾向？明知之后，他选择了刺激还是安抚？一个明知妻子可能自杀的人，不仅不安抚，反而说‘你喝就喝’，这是在降低风险还是在推高风险？”辩方也不示弱，反问：“控方如何证明谢某是真的要自杀，而不是又一次‘说说而已’？高某凭什么判断这一次和以前不同？”双方你来我往，每一轮交锋都围绕构成要件逐层拆解，不敢有半分松懈。
总结陈词结束，台下响起了掌声。那一刻我知道，这些天的准备没有白费。
案例辩论现场
赛后，我还在为几处发言的磕巴惴惴不安，戴律师走过来笑着说：“炫哥，你自由辩论的那几个追问挺好。这里的确是辩方的薄弱环节。”我们交换了各自的备赛笔记，才发现她在赛前对每个案例都标注了裁判要旨和适用观点。好的对手，赛场上让你全力以赴，赛场下也会让你学到东西。从她身上，我不仅看到了一个辩手的素养，更看到了一个刑辩律师对待每一个案件的认真态度。
六、7月25日（下）模拟法庭：现在开庭
当晚的模拟法庭，才是重头戏。自去年比赛后，这是我们的第一次重聚。伙伴们一早就来到律所，几句玩笑寒暄，便迅速进入角色，从攻防两端彼此“发难”，仿佛又回到了去年一场场闯入决赛的日子。
庭审由傅庆涛律师主持，他曾在审判执行一线工作十七年，实务经验十分丰富。随着一句“现在开庭”，所有人即刻进入角色。模拟案例是一起轻微暴力致被害人死亡的案件，控辩围绕过失致人死亡与意外事件展开交锋，从预见可能性、预见义务、预见能力逐层拆解，控方运用多媒体举示证据，辩方以图示逐一回应，对抗激烈而不失得体。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庭审最后，扮演“被告人”的刘冰杨律师在最后陈述中真情流露、几度哽咽。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那一刻没有人觉得这是模拟，因为那份共情是真的，是一个刑辩律师对案件当事人处境的切实感受。庭审过后虽然天色已晚，但同仁们依旧意犹未尽，不断提出问题，相互讨论，分享各自的办案心得。赛后，梁雅丽律师专门留下来和大家复盘。她笑着说，今晚的庭审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当中欣慰多过评价。临走前叮嘱我们，把这次的经验带进每一个案子里去，别让它只留在模拟法庭上。
模拟法庭现场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实训班就是这样一座不设门槛的课堂，每个人都是参与者和分享者。不论资历来深浅，不论执业年限长与短，参与过后都会有自己的理解和收获。
七、后记各自生长，同一片土壤
一年未见，我能明显感到大家的进步：论述角度更多样，释法说理更充分，表达自信而自然。这些进步不是偶然的，背后是每个人在各自岗位上的持续深耕。而把大家聚在一起的，是律所对青年律师一以贯之的培养。
京都实训班通过“诊所式”实景教学的模式，在导师的带教与启发下，让每一个人在真刀真枪的对抗中被打磨、被点亮。田文昌老师提出的“平和、主动、充分”，说来平易，做到最难；法庭辩论是刑辩律师办案筹备成果的集中检验，扎实的内容与科学的形式缺一不可。而这一切，相信只有真正参与了实训班的同仁，才会有更深的体会。
回看这些天，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某一场辩论的胜负，而是那个反复打磨自己的过程。从接触案情开始，检索、分析、判断，寻找理论支撑，对照实务观点，最终再回到案件本身，让说理更多角度、更全面。这种时刻浸润在专业中的状态是难得的，而更难得的是，身边有一群同行者，在交流碰撞中彼此照亮、一同提升。从参与者到示范者，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每一次上场前的全力以赴。感谢律所的信任，感谢前辈律师的指点，感谢可敬的对手，也感谢并肩作战的队友。愿把这份打磨，带回此后的每一个案件、每一次出庭。
下一场，我们再见。
模拟法庭后合影
